天涯关停的三年间，移动互联网已经完成了进一步的演进和分化，一个需要逐页翻找、手动刷新、连续数小时“爬楼”阅读的BBS论坛，与年轻人的数字生活节奏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错位。
“知道”跟你谈谈，停更三年回来的天涯社区能重回巅峰吗？
（IC photo / 图）
6月1日零时，沉寂近三年的天涯社区以新域名tianya.net正式重新上线，“天涯神帖”话题冲上微博热搜榜首，网站一度因访问量过高而瘫痪。
无数老用户在社交媒体上分享和感慨“爷青回”，这场数字怀旧的背后，是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靠神帖情怀重启的天涯论坛，还能回到当年的巅峰状态吗？
“天涯神帖”的黄金时代
天涯社区诞生于1999年。那一年，中国网民数量仅约400万，上网还需按小时计费（4元/小时）。网站最初定位为分类信息网站和股票论坛，后来逐渐扩展为大型综合BBS社区。
天涯很快聚集起了一批来自高校、社科院、党政机关等的精英用户。在他们的相互作用下，天涯呈现出了自由、宽松的讨论氛围，有“煮酒论史”中对历史的深度梳理，有“关天茶舍”里思想观点的激烈交锋，也有“莲蓬鬼话”中层出不穷的灵异故事连载。
2007年，天涯注册用户突破2000万，而截至2007年6月30日，我国网民总人数达到1.62亿，相当于每8个网民中就有一个天涯用户，天涯也被冠以“中文网络第一社区”的头衔。
在这样一个用户数量的基础上，“天涯神帖”作为一种独特的网络文化现象诞生了。用户们把论坛上那些点击量惊人、评论数成千上万、被大量收藏和转发的帖子，自发地称为“神帖”。
这些神帖有几个共同的特性。
首先是知识密度大、专业性强。在天涯论坛早期的时候，用户的学历和认知水平都比较高——能够在1999年左右接入互联网并持续使用的用户，经济和教育水平本身就处于当时社会的上层，所以许多帖子并非一般意义上的网络灌水，而是带有一定专业门槛的知识输出。
其次是长篇、慢节奏与持续更新的坚持。
与今天的社交平台内容截然不同，天涯神帖几乎全是长篇文字，纯粹靠语言的力量吸引读者，一篇神帖的主帖动辄数千字，后续连载可以跨越数月甚至数年。比如天下霸唱在“莲蓬鬼话”版块连载的《鬼吹灯》，这部作品开启了中文网络小说的盗墓题材潮流，后来成为超级IP。
再则是互动中的再创作与社群共同成长。
在天涯的帖子结构中，其排序机制基于“顶”的频率，有效的回帖是决定帖子能否持续暴露在首页的关键。一个帖子如果发出去十分钟没有人顶，就会沉到第二页去。要持续留在首页，必须有大量用户参与讨论，这就倒逼作者必须提供高质量的内容，也倒逼回帖者必须言之有物。
在这种机制下，作者与读者之间也形成了高度平等的讨论关系。没有大V与粉丝的等级差别，只有观点与观点的碰撞。一个帖子的讨论周期可以持续数年，作者在创作中吸收读者的反馈，读者在阅读中不断修正自己的理解，最终整栋“楼”构成了一个共同成长的知识共同体。
由此，天涯神帖的产生，是高质量用户群体、去中心化的内容筛选机制与特定时代的媒介环境三者偶然叠加的结果。缺了任何一环，神帖的批量涌现都难以发生。
然而，盛极而衰。根据CNNIC公布的数据，2009年BBS论坛的使用率首次出现下降。
首先是外部环境的巨变。2010年以后，微博、微信等新的社交平台迅速崛起，对天涯形成了降维打击，精英大V和普通用户都开始向新平台转移。2015年后，算法推荐和短视频时代的全面到来，进一步改变了用户的阅读习惯。
其次是内部基因的致命缺陷。技术转型的滞后是天涯衰落的一个方面。天涯一直坚守PC端的长文论坛模式，直到2015年后才开始仓促布局移动端，但为时已晚。
另一方面是天涯在商业化的道路上几乎贯穿始终的无力感。天涯孵化出了很多优秀的IP，《鬼吹灯》《明朝那些事儿》《双面胶》等等，每部作品都给后来的影视市场带来了巨大的商业价值，但天涯几乎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利益。
天涯主要依靠广告模式，营收结构单一，当用户下滑，财务状况随之恶化。2013及2014年度，天涯累计亏损7500万元，这种颓势在之后未能扭转。2023年4月，天涯社区因为无力支付电信IDC费用而造成服务中断。
天涯关停后，2023年5月，一场自发的自救行动迅速展开。天涯社区的一批前员工、热心网友自发组织了“七天七夜，重启天涯”活动，目标是筹集300万元资金，用于支付天涯社区恢复网络服务所需的费用。然而，这场直播响应者寥寥。第一次重启的尝试以失败告终。
2024年3月，天涯再次宣布重启计划。方案是通过引入战略投资者、恢复广告业务、电商带货等方式筹集资金，承诺在5月1日前恢复访问。然而由于公司早已深陷债务和诉讼泥潭，第二次重启计划再次落空。
今年2月6日，新天涯联合工作组发布联合公告，正式宣布天涯社区将于6月1日恢复访问。6月1日零时，tianya.net域名正式启用，天涯社区在第三次尝试中终于重新开放了大门，由于访问量远超预期，服务器一度瘫痪。
现在的问题是，重启只是第一步，以后怎么办？
天涯关停的三年间，移动互联网已经完成了进一步的演进和分化，微博、抖音、小红书等平台将互联网年轻用户的注意力进一步切割为碎片化的信息流、短视频和种草笔记。一个需要逐页翻找、手动刷新、连续数小时“爬楼”阅读的BBS论坛，与年轻人的数字生活节奏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错位。
更为关键的是，作为“天涯神帖”黄金时代主力用户的一批优秀网民如今已经步入中老年，工作、家庭和现实生活的压力占据了他们的大部分时间，即便他们对天涯有着深厚的感情，也很难再回到当年那种沉浸式的使用状态中。
与此同时，在今天的中文互联网上，知识型创作者有太多的替代选择：知乎的问答体系提供了更直接的表达路径，微信公众号和短视频平台允许他们借助成熟的流量分发机制撬动更大的影响力。
天涯重启后，将重心放在对以前内容的挖掘和变现上面。一是把平台的精华内容变成会员制增值服务，推出的“新天涯创世成员产品服务包”全球限量发行9999份，明确包含了“天涯神帖 10年免费阅读”等权益。二是把大量的UGC数据当作AI训练语料来商业化开发，通过数据授权的方式产生收入。
但是任何一个社区的活力，从本质上来说都是由持续的生产能力来决定的。重启后的天涯，持续的内容生产能力在哪？不得而知。此次重启能走多远？前景并不明朗。
不管怎样，在一个由算法推荐和碎片化内容所主导的世界里，一个拥有二十年原创UGC积累、以深度讨论和长内容著称的社区，仍然占据着一个无法替代的生态位。
也许天涯终将成为过去，但它仍然对当下这个碎片化的快时代发出了一记叩问：我们如何重拾那种不依赖算法喂养、完全凭自己主动探索的阅读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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